*第三十七章
有什么瞬息万变。有什么回旋不息。
那些从不曾变化的，从不曾遗忘的，从不曾消泯的，如此这般的一切一切，忽然是如同幻化出实体一般，黑紫相交相融的一只狰狞大手兀自回忆的某处探出，一把扯住[他]所有的意识。
[他]下意识地拼命挣扎。
位于视野正中的那方紫色的枕就是这绝望中唯一的光，那层苍金色的迷蒙薄雾却如同一堵千丈高万里长的城墙，堂而皇之地挡住了[他]所有的去路。
[他]下意识地拼命挣扎。
恍惚间依稀能听见有什么正在碎裂。噼噼啪啪地轻响。
甩手，蹬足，跳跃，尽力地想要挣脱锁链。那把由[他]亲手挂上的古锁，也逐渐出现了龟裂。
眼前不远处有一条苍色的人影。
那样的熟悉，那样的眷恋。
于是[他]拼了命地想要触摸，[他]拼了命地向前伸手。
[陛下…………]
终于。锁与链同时落地。
尽管看似无声无息，但她还是逃离了容器，迅速走出了困境。
秋紫苑内，魅光四射。
满院紫花奔腾而艳，四处绽开，纵然秋意已深，却仍是朵朵妖娆。
环绕着宫苑的高墙，一层幽紫与苍金所编织的华光，缓缓升起。像初开的雏菊，细瓣相连相接，终于在正上方的空中交融成完整的一片。
“陛下…………”
[紫刘辉]娇喃一声，阖上了眼。如同一出排演过的戏码，那副颀长的身躯忽是缓慢倾倒。
“刘辉！”
屏风外的静兰大跨一步，在落地之前截住了他。
只见怀中的年轻帝王睫羽轻颤，吐吸韵律，面色渐趋红润。
已是酣然入睡。
“…………呼。”
茈静兰深深舒了一口气。拦腰一带，把紫刘辉抱离房内核心。
霄太师依旧正坐在堂上，怀中仍是那方诡异的玉枕。
幽冥般的紫光缓慢旋转、扩散，却忽然显得有些黯淡。
有谁很快沦陷到底。
就与过去的千百次分毫不差，那人一遍又一遍，一次再一次，不住沉浮在同一个幻境之中。
缥堇姬做了一个梦。
倚歌楼外的池子里，荷花正盛放。有一双清冷的眸子正越过池塘，来自不远的彼岸，安静地望着她。
荷香间那两只眼睛就像楔子一样钉在她的心底，那目光虽是精干凛冽，却又隐隐透着万千柔情。
惶惑朦胧，就如一轮无法看破的镜花水月。
那是缥堇姬第一次上京。
那时倚歌楼已然封存，成了危楼一栋。
她在以后很久很久都还是没能搞懂，当时她为何会独自散步到那种人烟罕至的地方。
后来她闲时也会思考同一个问题。最后总在同一个时候释怀。
仿佛在往昔所发生的一切，都只为了让她邂逅那位圣主。
缥堇姬做了两个梦。
缥家大院远离紫都，但她却还是时常去见他。
身为异能家族的一员，她拥有离魂附体的能力。
这项能力极具弊端，必须以自身阳寿为筹码，换其施展。
一离魂一日夜，一附体一春秋。
因为代价极大，在家族内这项能力便不受好评，加上用处亦小，便等同封存。
但最后缥堇姬还是找到了必须使用这项能力的时候。
深夜，她的魂魄脱离躯体，飞离院墙，飞出都城，跨越千山万水，穿梭百里长空，最后飘然而落，终于抵达他的身侧。
没有人看见。那不过一个魂魄。
但她还是因此而满足。
只要能看着那对魂萦梦绕的眸子，她总会萌生此生无悔死而无憾的满足感。
缥堇姬做了三个梦。
夜已深，月清风冷。
她徘徊在尚德宫外，来回飘飞。
庭外百花凌乱，五彩斑斓。月光越过树杈新叶，投在粗砺的山石上，光点斑驳陆离，染花了大片。
她欢快地飞，最后伫立在窗外，凝视房内之人。
三更时分，这通宵达旦的批阅奏章，终于他还是体力不支，在她眼前倒地不起。
她慌乱，窜入房内。探手，伸长，来回摸索，却还是什么也碰不着摸不到。
着急之中她只能附身廊下路过的随从小厮，紧急扑上前去抱起他。
尽管隔着细纱薄料，那温热的体感却还是让她浑身一颤。
缥堇姬做了四个梦。
她不顾一切地想要触摸他，想要抱紧他。
用她自己的身躯，感受那独特的温暖热度。
连夜收拾行李，离家出走，奔走在长途跋涉中。
最后她站在了他的眼前。
作为一名候选的妃嫔，她得到了来自他的信物。
紫玉枕的触感是这么的光滑冰凉。
缥堇姬做了五个梦。
为了得到宠幸她愿意做任何事。
无论投毒，抑或虐杀。
她的眼除了他什么也看不见，她的耳除了他什么也听不清。
为了看见他的容颜，听清他的话语，她的手，什么也能染上。
她知道他并不爱她。
她知道的。一直都知道。
直到他把她锁进秋紫苑，她仍是深感一心无怨半生无悔。
这一切都是妾身心甘情愿。
所以陛下……请不要觉得您背负了罪孽。
缥堇姬做了六个梦。
接到他邀约倚歌楼的信函时，她笑得梨花带雨哭得欢畅淋漓。
她知道她会得到充分的回报。
所以霄瑶璇抽出她的三魂封禁她的六魄时，她在笑。
所以当他用其佩剑刺穿她的躯体时，她也只是在笑。
一切都是那样的理所当然。
已经死去的躯体，仍在游离的魂魄。
眼看着纤细的女身日渐腐烂，蛆虫与蝇蚊正津津有味地啃噬。
她的笑在不知不觉中，变得愈加癫狂。
癫狂的笑声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空旷的楼堂。
却没有任何人能听见。只因那不过一个魂魄。
一切都是那样的理所当然。
该死的理所当然。
[陛下………………]
胸口的那一剑，妾身的苦楚，您是否能够体会。
那痛彻心扉的感动。
您是否。
也应该感受感受。
*第三十八章
这是最后一次了。
影月在心中默默地念道。
他抬眼，望着面前的楼阁。雕栏玉栋，琉瓦朱墙，融在傍晚的红霞艳影中，恍惚然如浴烈火。
倚歌楼自楼外望去依然如同昔日，流光溢彩，晃人心神。
这栋美丽的小楼，海市蜃楼般漂浮在空气里的小楼……
他已经来过不知多少次了。
影月手扶着门，将额轻轻贴在倚歌楼打磨得光润的门板上，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他知道他不该来这里的。那个人临走前也警告过他不可再来。但是……
……对不起，阳月……
……我始终是放不下的人……
……但这是最后一次了。
我保证，这是最后一次了。
让我，再见见你。
——即使只是思念中的幻影。
影月陡然睁开眼睛，用力推开倚歌楼的双门。
吱啦吱啦的一阵闷钝声响开启了楼内的世界。楼内郁积的沉腐阴郁的气息寻得出路，刹时蜂拥而至，扑面袭来。
影月皱眉，耐过这一阵令人肌肤起栗的不适感。
今日的倚歌楼较之以往更为阴森。
倚歌楼内外向来是两个世界。楼外虽也显得诡谲，却是妖艳迷魅引人入盛的美感。但楼内除开诡谲，便只剩下多年岁月沉淀郁积下的暗与冷了。
而今日，这暗冷的气息分外浓厚，与之相较，从前来时所感受到的都仿佛成了凤毛麟角，不值一提。
竟有如此强烈哀绝的怨念。
影月想起了阳月给他的警告，开始犹豫是否真要踏入楼中。但所谓犹豫也只是瞬间而已，他始终抵不过内心深处的夙愿。
——他想再见他一面——
影月轻叹一声，提步踏入楼内。正当他双足方踏上楼内的地板，身后的门突然咚的一声猛地关上了。
影月受惊，想回头一看究竟，却发现身体仿佛被看不见的绳索重重捆住一般，丝毫动弹不得。与此同时，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化。
仿佛再生与毁灭的撞击。他眼前的世界剧烈扭曲着，一面崩圮一面幻化。真与伪，虚与实，纠结缠绕，相互排斥又相互吸引，暧昧并生。
他最终来到的是并不属于他自己的世界。
倚歌楼依然是倚歌楼，却非是今日破败的废墟，而是旧日喧闹的人间仙境。
华阳初上，万盏灯花缀满街头巷尾。而楼内黄裳绿钗，香罗锦缎，皆在艳舞中纷飞凌乱。琵琶音起，筝声迎上，暗有箜篌轻合。百般繁华万种佾美，齐绘一卷盛景无双。
影月如同一缕幽魂，飘荡在这不知是谁的记忆里。眼前歌舞升平的倚丽风光他非是看不到，只是心中无念无想，便如若未闻未见。未知名的力量催促着他，他扶着墙，慢慢登上二楼，登上三楼。
紫裙女子，紫衫帝王，雪白的刃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这非是他的世界。影月在心中默默地告诉自己。
这非是他的世界。
这只是楼的记忆，而已。
“陛下…为什么……”
她颤抖地低声问道，颤抖着望着眼前的男人。那人紫衫金发，一双眼如同苍天般辽远深隧，也如苍天般淡漠无情。
这便是她爱的人。
这便是她不惜背井离乡千里跋涉，只为来到他身边的人。
她知道他不爱她。
她知道的。一直知道。
但是她原以为，他对她至少是有感情的。
至少他留她在他身边。至少他偶尔还会来看她。
他来看她，也会称赞她心思聪颖，容颜如花。也会闭目凝神，听她弄琴鼓瑟，细语叮咚。
他更送了她礼物，别的妃嫔皆梦寐以求却没有得到的礼物。
那方玉枕。
由地方进贡而来的万年紫玉打造成的紫玉枕，据说已经通灵了的紫玉枕。
她原以为，他是对她有心的。
她原以为……
原以为……
“…为什么……陛下……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妾身……”
紫衫的人如若不闻，神色冷漠，却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是我欠你的。堇姬。”
他唤她的名的声音略有些低沉，却凝和稳重，是如她记忆里一般的好听。但是她想听到的，却非是这样的言语。
他欠她的，又岂是一句话便能了清。
他竟想以一句话了清她付出的一切。
怎么可以！
怎么可以！
堇姬轻声笑了起来，笑声由微不可闻逐渐张扬逐渐嘹亮，最终笑得前俯后仰一发不可收拾。
她笑，笑得欢畅，仿佛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。
她笑，眼中的泪却是止不住。
“是啊……陛下，是您欠我的。”
她轻声念着，重复着帝王的话。声音虚恍缥缈，人也虚恍缥缈，似已不存在，惟有眼神，逐渐坚定。
“是您欠我的，陛下。”
“是您……逼我的。”
堇姬眼神一变，迅速地冲袖中抽出短刃，使劲全身力气插向面前的男人。那个男人双眼望着她，从未有过一丝感情。
从未有过……一丝的感情。
叫她怎能不爱，又怎能不恨。
剧烈的痛感忽然穿透了她的身体。
而她的匕首停在了男人身前一厘。
她低头，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穿透自己身躯的莫邪宝剑。
而她回头，看见乌发的青年冷冷地站在她的背后。
“已经结束了。堇姬。”
“……为…什么……”
仿佛一场漫长的梦，似真若幻。而[她]终于自梦中清醒。
长久以来，未曾完结过的梦。伴随[她]起落漂浮过多少岁月的梦。
[她]好不容易才等到身体，等到那具可以与她契合的身体。
而今，却要梦醒了吗……
“…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她抬眸，神色哀怨凄绝。她的声音颤抖，声声皆是不甘，句句皆是不愿。
眼前的青年不是他。
眼前的青年一头银白的发流泉般落在肩上，微微闪着青绿的光芒。他的眼睛宛然翡翠之湖，清澄明亮又深不见底。
这个人不是他。
但是，却无止境地似着他。
似他的人不是那个拥有与他相同发色眸色的人，而是她眼前的这个人。因为没有人比她更爱他，所以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。
……但是……为什么……
“为什么…你们都要这么对我……”
静兰手握着莫邪剑，剑身穿透了女鬼缥缈幽幻，不存在般的身体。
他的眼神冰冷，与她记忆里的那人重合在一起。
“一切都结束了。缥堇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