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第三十九章
一切都是如此的理所当然。
该死的理所当然。
陛下。
紫襟少女反复地念着这两个字,眼角与胸口再次泛起温热的濡湿。
她总是这么念着。陛,下。每个音每个节,字眼清晰,情意连绵。
她自始至终没有想到,把那满心的爱慕抽丝剥茧,余下的竟是此恨无穷。
陛下。陛下。
陛下。陛下。陛,下。
缥堇姬直到迎接终焉的这一刻,还是记着当年倚歌楼里盛放的荷花,那里有坍塌的墙角,以及腐坏的红桩。
然后,水潭里的花开了,又谢了。
烈日的煎熬下,每一片荷瓣都焉得像老太婆皱巴巴的面皮。
就跟后来的她分毫不差。
只得半载欢愉,却换来浮生怅恨。
谁知终究盈亏怎来算。
已经结束了。堇姬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缥堇姬。
是啊、是啊……结束了,都结束了。我知道。
……我知道的。
她的眼里泛着晶白,看着眼前的人,看那个人柔软的秀发如流水浮云,虽说样貌不尽相同,可是那双眼,还有那双眼里闪烁的清冷的光,却是真真切切。穿透胸口背腹的莫邪剑就像一把烧红的锥子,一下一下的加速凿着属于她的每一寸意识,以及最后的一点点记忆。
忽然她笑了。于是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片断,便逐渐变得清晰起来。
倚歌暖楼的荷花那么灿烂,她看着莲叶绿盘交结的彼岸。
遍目血红的荷花,淡漠清冷的眸子。
那双眼在看着她。
——不,不是这样的。
即便是越过千山万随,她也能清晰看清他眼里的影象,那双镜花水月般的瞳眼也在看着莲叶绿盘交错的此岸,里头有满池明艳的荷花,还有百般柔情的少女。
那个华缎锦衣的少女。
——其实并不是她。
那是缥堇姬第一次上京。
那时倚歌楼已然封存,成了危楼一栋。
她在以后很久很久都还是没能搞懂,当时她为何会独自散步到那种人烟罕至的地方。
不顾夺取寿命的代价,付出了一个日夜的年华,她的魂魄脱离肉体,翱翔晴空跨越万里,像一只蝶一般落在了倚歌楼内荷花池畔。
没有人看见。
——那不过一个魂魄。
彼时花开璀璨,彩蝶翩跹。四下皆是氤氲的水雾,还有馥郁的馨香。
她一路狂奔,荷香黯淡。她想要追,追一个梦一样的幻象。
缥堇姬奔到池水边缘,腾身跃起,却硬生生地悬在了空中,只能眺望身下水波开合,粼粼起光。
卿卿此恨,遥遥无穷。
秋紫苑主阁内华光忽是四散无踪,光芒尽数散去后,数条清晰的人影总算现出了形来。
旁观的众人皆是唏嘘,面面相觑没有多言。
只见茈静兰握着剑的手,竟不见丝毫颤抖。
面对脱离刘辉身体的鬼魅,他的眼冷得像冰,几乎不带半点情感,实在是毫不留情。
莫邪刺入女鬼虚渺的体内,明明不带任何触感,却又像被什么东西所纠缠,卡在了半空。静兰没有抽剑,也没有更加深入,只是一动不动,安静地维持着现状。
半倾,女鬼那身有点透明的紫衣,胸口的部分,忽然泛起了血红。
“……!”
静兰脸色微变,恐有异变。但动作却依旧分毫不移,莫邪剑剑身泛着微光,深刻地串起了空气与鬼魅。
“……陛…,下……”
女鬼慢慢抬起手,覆上了莫邪。然后就像是她拥有实体一般,她那半透明的手,很快也开始逐渐泛红。那张明艳却又不缺清丽的面容,如今却显得有点疲弱。她的笑颜那么哀伤,又充斥了满眼柔情。
“我不是你的陛下。”
静兰冷冷地回应,依旧不为所动。
她与他对视着,很快,另一只手也缓慢抬起,扑嗤一声掩面轻笑。
“我知道。……我知道的。”
我知道。……我知道的。
我全都知道。
因为最后一定会变成这样。
“……明明中了毒,这是怎么一回事?”
女鬼神色恍惚,呢喃着提问。随即她的眼瞥见视野角落里抱着玉枕的霄太师,立即自己接口道:
“啊,是这么回事。是,叶,吧。”
“在这种微妙的问题上倒是变得很机灵。蠢女人。”
太师把字眼强调在蠢字上,字句里,却还是隐隐透着欣赏。
女鬼抬起手。
本来就透明的形体,边缘开始有点浮动。仿佛在她周身的空气忽然逼仄,她的躯体被挤压得稍微扭曲,原本完整的组合解散开来,变成一点点紫红色的磷光,聚拢又溃散,飘摇升起。
人生本如尘埃。
终是聚散无常。
点点的光斑摇摇晃晃,不时碰撞,偶尔交错,摇摇晃晃地,飘了个满屋。
她的容颜逐渐消渺。她抬手想要抓住那些裂开的碎片,她的双手在斑驳间一直来回不停地摆动,指尖抓合,却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碰不到。渐渐的,渐渐的,她的手指也开始崩溃,变成了点点的光斑,摇摇晃晃地,飘了个无踪。于是她勉强抬起了手臂,继续在斑驳间一直来回不停地摆动,一直一直,不曾停息。
然后她笑了。
她的笑,依旧是那样的癫狂。
“缥堇姬。”
霄太师叹气。
“……你可曾想过,为何先王,为何我们,当初没有泯灭你的魂魄?”
“呵呵…不就是,为了好好地回报妾身么?”
她甜美的声音,也开始有点虚渺。
“……因为妾身,总是,很惹,诸位的厌恶啊。”
“这样,吗?”
霄太师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这样,也好。真的。”
“不过。”
女鬼的音量渐淡。
“……不会的。妾身不会轻易,让一切…都……结束的…………”
时间继续前行。
最后有丝丝缕缕的阳光穿透了房间,渗浸每一个不起眼的灰暗角落。
女子所剩无几的身体与铺天盖地的光斑,也变得越来越透明。
——窗外头的日光,终于变得有些明媚。
*第四十章
终于有人长长叹了口气。
最后一点光斑已经消失了很久了,但是却一直没有人发出声响,乃至动弹分毫。
直至如今。
蓝揪瑛左右转了转脑袋,活动了下因为太过全神贯注而有些僵硬了的身体。顺便确定空气里已再无半分紫色的痕迹。然后才长长叹出这口气。
他叹了口气,然后微笑。
“终于结束了。”
“结、结束了吗?”
李绛攸仍然是一脸茫然一头雾水。从将女鬼封进记忆到以莫邪剑消去女鬼元灵为止,这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处于状况外。蓝揪瑛好笑地看着他茫然的表情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没错。结束了。可以安心了。”
揪瑛的笑容宽厚又温暖,绛攸没来由地就安下了心。他跟着揪瑛的笑容点了点头,却觉得有什么不对,半晌后,终于恍然大悟。
“揪瑛!你个混蛋!谁允许你摸我的头了!”
“诶,这也要计较吗?别管了吧,反正你也很享受的样子。”
“可恶!不是这个问题啦!”
绛攸暴起地吼叫着,揪瑛见状却笑得更开。呆头呆脑迷迷糊糊的绛攸虽然也很可爱,不过果然还是这样活力四射的绛攸更令他喜欢。
他转眸望向另一边。静兰保持着刺出莫邪剑的状态,低垂着眼睫,眸光凝视着剑尖。
“怎么了?鬼已经消失了。你还舍不得收回这姿势吗?”
“消失了吗……”
静兰轻声呢喃道。并不看身旁的揪瑛,仍是望着剑尖。宝剑雪亮的刃光映上湖水绿的瞳,幻出一片幽幽的霜华。
……或许是他多心了吧。
静兰终于收剑回鞘的刹那,霄太师稍微皱了皱眉,似想说些什么,但却最终没开口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这短暂的犹豫。
一切都已经结束了。
而在另一端——
影月回过神来时,他已在废墟之外。
倚歌楼的废墟之外。
他呆坐在楼外望着这片残败的废墟好久,才记起自己遭遇了什么。
他被卷进了一个人的记忆。
在他踏入倚歌楼的那一瞬间,空间忽然扭曲,他进入了一个人的记忆。
那时他的神智不太清晰,只是恍惚着漂浮着。看着那紫衣的女子将剑刺向王者,却被身后的黑发男子贯穿。他看着她哭,看着她笑,看见她的身体慢慢软倒,滑落在王者脚前。
然后他看见她的灵魂被禁锢在见证了她生命消逝的小小房间里,封闭的时与空。周遭的色彩慢慢褪去,逐渐逐渐变成黑白。而那个灵魂一直漂浮着彷徨着,多少岁月年华流逝而过,她的时间只有在那小小的房间。
上不得入碧落,下无法落黄泉。
那是几乎排山倒海的强烈的哀楚凄绝的记忆。一遍一遍抒发着爱,一字一字诉说着恨,爱有多深,恨便有多深。截然相反又浑然一体的两种感情纠缠在记忆里,如同连绵的蛛网,蛛丝遍结,无所不在。
他明明旁观,却禁不住被这记忆牢牢捕住,悬浮在死寂的黑暗里,无法动弹分毫。
一瞬间,或者是永远。
不知道多久之后,他发现空间开始出现变化。
最初只是细细的龟裂而已,却在出现的下一秒突然扩大开去。如同爆炸一般袭卷了整个倚歌楼。他知道会发生什么,但身体却丝毫动弹不得,只得闭上眼睛。
他闭上了眼睛,听着耳边不断轰轰作响的倒塌声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然后当他再睁开眼时,便已是现在。
影月坐在倚歌楼外,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废墟。他没有注意到身边慢慢围起的人群,没有注意到他们惊讶的神色与杂乱的对话,他只是呆呆地,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废墟。
他原以为他会死的。
他原以为……
死亡降临的刹那,他心中不是没有惊恐。他慌乱又害怕,但灵魂深处却莫名其妙地,隐隐有一种释然。
那个人提醒过他不可再来,但他扔是忍不住来了。他是想再见他一面,但到底是无法再见了。
人究竟是不能奢望太多。
那样的话——这样也不错。
闭上眼睛的一瞬间,他是这么想的。
然后,然后怎样了呢……
在从楼内到楼外的那个瞬间。到底怎样了呢……
影月努力地想,极力地想,却始终想不起究竟。只是脑中留有朦胧不清又暧昧不明的影。
分不清轮廓的,白色的……影子。
他终究没能再见到他。
但是,却已经见到了。
————……你这个傻子……————
到底谁是傻子呢……
影月坐在废墟前,不顾四周簇拥的人群的注视。最后还是笑了出来。
他止不住笑,却更止不住哭。
有什么如潮水汹涌,由灵魂深处漫出,漫过身体的每个角落,最终化为泪水,沿着瞳眸的轮廓溢出。
最近他似乎很容易哭。…或者该说,他一直很容易哭。
不过……这是最后一次了。
影月胡乱地擦拭着面上的泪水,不顾白净的面上被划得乱七八糟。
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而哭了。
阳月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秋堇苑内,一老三少围坐一团。在听霄太师讲过整个事情经过后,绛攸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。
“想不到先王竟然有这样一段经历。”
“有何想不到呢?先王是难得一见的王者,自是难免受佳人垂青。”
“佳人倒是佳人……只是这佳人哪……”
揪瑛说着,抚着额的摇了摇头,那模样三分感叹七分戏谑,煞是好笑。绛攸当场噗的笑了出来。静兰却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。”
“这话可不该是你说的。当初是谁对她最狠来着?”
这话当真。静兰面对那女子时的冷漠神色他至今都记得清晰,怎看得出半丝怜惜之意。
“这是两回。可怜她不代表我会放过她。”
“是是。伤害了你那宝贵的弟弟,你怎么会放过她?”
“蓝将军,看来您是太过宽心了。是否需要属下为您增加些警惕性?”
“……呃…………”
“活该!”
“绛攸……怎么连你也……”
揪瑛抚胸做受伤状,绛攸毫不留情地鄙视了过去。
“谁叫你得寸进尺!”
霄太师望着这群年轻人,呵呵笑了两声,捋了捋白须,轻咳两声引回他们的注意。
“不谈这个了。关于倚歌楼之后的处置,你们有何打算?”
这问题问到重点。三人立刻凝神过来。
“鬼魅虽已除去,但此楼染上的阴气过重,怕仍是容易出事。”
“的确。留下仍是后患。”
“不如拆了吧。”
绛攸提议道,却听门外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。
“没有这个必要了。”
影月走进来,一双眼明亮有神,面上却仍有些难以察觉的泪痕。霄默然一瞬,心下有数。
“没有必要了?是什么意思?”绛攸疑惑地问。
“因为倚歌楼已成一片废墟。”
“诶——!?”
影月一句话引起一片惊呼,霄却并不惊讶,反而叹道。
“果然如此。”
“太师早就料到此事了吗?”
“那楼建立已多年,就算不经鬼魅依附也是危楼一栋。更何况这许多年受鬼气折磨,更加脆弱不堪。至今仍未倒塌全是靠那妖孽一念支撑。如今那妖孽既已不复存在,倚歌楼自然也无所依凭。倒塌乃是意料中之事。”
霄说道,顿了顿,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少年。
“倒是你,都知道了吗?”
影月闭了闭眼,又睁开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而且……亲眼所见。”
“是吗……那么果然……”
霄长叹一声,望向窗外的花丛。
已经不能称之为花丛。曾经一时迷漫遍野的紫色花朵早已随着主人的消散而不见其踪,只剩下大片郁郁葱葱的绿草,在轻风里微微摇晃。安静,又有些荒芜。
已经结束了吧。
一切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