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t.NossakaS'

※

事情发生在这一天的训练结束后。

Jommy从训练室走出来，揉了揉涩涩胀痛的肘关节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他有点疲惫的靠在墙上，望着对面的窗户发呆。但实际上那不过是扇普通的窗户而已，白色的十字隔栏割分出四块大小一致的方格，方格里填充着蓝白相间的图片。香格里拉上的老人曾告诉他那是地球的天空，但贴在方格里的天空图案早已随岁月褪去了光彩。虽然靠着不断的打理勉强维持着形状，却仍显得黯淡。那有些模糊的天空被禁锢在狭小的方格里，仿佛逃不出囚笼的雄鹰。

但即使如此这也是必须的吧。对这艘船上的人们来说。
没有人告诉过他原因，他也不需要有人告知。
这艘船上的一切都寄托着思念，对于天空的，对于地球的，遥远虚渺得近乎可悲的思念。

Jommy成为这艘船上的一员已经有4年了。该熟悉的东西早已熟悉，无法习惯的东西却仍旧无法习惯。
就比如这锁在窗户里的天空，又比如，这每日严苛的赛恩训练。

虽然说是提升实力所必须的，但每天都被摔个十多次不管是谁都难以习惯吧。
Jommy这样想着，将目光从窗户上移开，望向自己的手肘。他试着来回摆动了下，立刻被痛觉逼的抽了口气。

“还差的很远呢，Jommy。”

哈雷推开训练室的门走出来，这么说道。Jommy望了他一眼，近三百岁的超龄大叔的体魄看上去依然很强壮。
……虽然说缪是普遍体弱的一族，但这位大叔除了弱听之外似乎也没什么缺憾了。相比之下自己4年来根本没长过的身体就单薄纤细的可悲。

“真好呢…哈雷，可以长那么高大。我似乎都完全不长了呢。”
“唔，似乎的确如此啊。”

哈雷打量了下眼前的少年。金发细细碎碎的搭在颊边额前，因为之前的运动而有些凌乱飞翘。一双翡翠色的眸子被金发遮去了少许，幽深的湖水绿色，却折射着明朗亮丽的光芒。再加上红润健康的肤色，大概只到自己胸口的个头。
完完全全就和4年前一个样。

“你成长停的特别早的样子。”
“十四岁也太早了点吧？就这个样子一直没法再长了吗？”
“Blue不也是这个年龄停住的？也许是与能力的强弱有关吧。”
“我倒觉得比较可能是因为训练的原因。虽然运动是有利于生长，但运动过度没准反而有碍生长。”
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。因为你可是Soldier啊。”

又来这个。
明明私底下都只叫他Jommy，可一谈到能力啊责任之类的事就开始抬出Soldier的称号压他。
嘛…当然他也不是没有责任意识。但是，但是……
果然还是想要再长高一点啊。

少年闷闷的低下头，哈雷意识到他可能是真的非常在意身高这个问题。他想了想，在荷包里掏了掏。

“伸出手来，Jommy。”
“……？”

Jommy疑惑的依言伸手，哈雷宽厚略黑的手掌覆在他的手上。
有什么东西轻轻巧巧的，落入掌心。

Jommy抬起手来一瞧，一袋子五颜六色七色斑斓的小星星。
这是……

“糖？”
“嗯，没错。糖。”

糖……啊。
这种甜甜的食物在地球上据说很常见，但在SD体系统治的各星上却很难见到。但他以前也曾吃过糖，在阿尔塔米拉。虽然只有一次而已，那种甘甜入骨的味道却融在了心里，就这么一直保存了下来。

见Jommy一直望着糖果沉思，哈雷不禁问道。

“怎么了？不喜欢？”
“啊……不。很喜欢。只是……为什么给我这个？”
“唔…不是说吃糖可以长高吗？”
“……诶？！…”
“不是吗？”
“……不、不是吧？……只是小孩子比较喜欢吃而已。”
“啊？！”

哈雷显然也惊住了。皮肤黝黑的大叔再怎么尴尬脸上也看不出有红晕，但Jommy明白他此时的心情。

“没关系的。我也很久很久没吃过糖了。谢谢你，哈雷。”
“呃……那就这个样子了。”

哈雷扔完话，转身离去。那个样子有点仓皇，仿佛落荒而逃。
于是变成Jommy一个人留在原地拿着糖果发呆。

啊啊，走掉了呢。
怎么办呢。

Jommy摊开手，手心里一小袋五彩缤纷的梦想。装在染着碎色小花的透明的袋子里如同宝石一样闪闪发光。
他碰了碰扎住袋口的红色缎带，缎面光滑柔软，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溶化一般。

他轻轻抚摸着缎带，良久，依然没法用力扯下。

少年就这么靠在门口，继续望着对面发呆。
对面还是那扇窗户，白色墙壁十字隔栏，隔栏里镶嵌着蓝白蓝白的天空。

很久很久以前，他也曾看过那样的天空。
即使那并不是真正的天空，但也给予过他梦想与希望。

Jommy低下头，望了望袋子里的安静的闪着柔光的糖果。
他果然还是不想一个人埋没掉这样美好的梦想。

※

青之阁如同其名，一直沉浸在浅薄幽淡的弱弱青光里。那是有些偏蓝的青，掺合进了一点微微的白，于是便仿佛加了水一般，轻飘飘地氤氲了开去。但这样的颜色也不是均匀的，那片静谧永远是以那人所在的位置为中心散开。于是青之阁的颜色便这么分成了两半。

他所在的地方永远沐浴着柔光，微冷的颜色，但衬他刚好。
他所不在的地方便沉浸在黑暗里，模模糊糊的没了形状。

不过这也难怪。因为青之阁，是以他为名的空间啊。
只属于那人一个人的封闭空间。

Jommy立在门口，望着那浸在液体似的柔光里的人许久，才轻手轻脚地踏进去。

不吵醒病人是探病的惯例。虽然这个人的状况是吵醒了比较有惊喜，但是不知为何，Jommy每次一踏入这里就会不由自主得变得安静起来。这似乎是一种下意识的敬意所致。

Jommy来到床边，小心的移开椅子坐下。然后如同往常一样的开始打量床上的人的面庞。

银白短发丝丝缕缕地散在枕上，投下层次不一明暗不齐的斑驳光影。雪白的床雪白的枕，映的那人本就苍白的皮肤越发雪白起来，那几要透明的色泽染着一种异样的病态。仿佛玻璃制品般无安全感却晶莹剔透的脆弱美感。
一片的雪白。

一直望着雪色的东西据说会给正常人的视网膜带来压力，Jommy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正常人。但他每每来这里，都要望着Blue很久，很久很久。而他从来没有觉得过疲劳。
即使每次的景色都不曾有过变化。

青之阁是除了Jommy之外，另一样4年中丝毫未曾改变的东西。
时间被困在这封闭的世界里，无法流动。

Jommy在心中叹了口气。他将糖果放在旁边的桌上，然后望着Blue。

“真是的……果然不可能的吧。”

就是啊。因为这个人，已经4年都未曾醒来过了。
但是…他还是……

Jommy伸出手，有点犹豫地探向那个人。触摸是长久以来他唯一能够确认Blue生存，让自己安心的方式。但与那人的每次接触都使年稚的少年心惊胆跳。

正如此刻。
Jommy的手指刚要触碰到Blue的皮肤，那个人的眼睫却突然跳了下。

少年立刻吓得收回了手。他按住手背在心中默念好险好险，如同偷食点心差点被抓的孩童一样。但下一秒，Jommy忽然发觉了不对。

动了。
那个人，刚刚，动了。

他有些僵硬地迟疑着将目光移回Blue脸上。那个人的面颊雪白，长睫如扇浓密卷翘，蝶翼似的轻轻颤抖着。
然后缓慢的，极其缓慢的，掀开。

真红之瞳。
如同火焰又如同鲜血，一半是迷滟一半是烈焰。

Jommy颤抖着抬起手，按住心脏。

那双眼他已四年未见。
那双眼现在正望着他。

“早安。Jommy。”

有些沉沌不清的声音响起在空气里，唤回了Jommy的意识。
那个人正望着他，带着微笑。

“早、早安……Blue。”

他有点吐辞不清地打着招呼。那个人似乎想刷清视界似的，连续眨了好几下眼。这个动作对常人来说很简单，Blue做来却有些艰难。

“……我竟然醒这么快。”

有些朦胧不清的声音，低低的夹着初醒的倦意。Blue很自然的以眼前少年的模样为基准断定了时间，被当成基准的Jommy不由得沉默。

“……不。…其实你已经睡了四年了。”
“…诶？可是Jommy你一点都没有变。”
“…因为我和你一样，也停在14岁了。”

Jommy有点不爽地低声这么说道，Blue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，然后似乎挺高兴地笑了笑。

“啊啊，这样啊。太好了。”
“……什么？”
“……少了一个我需要仰视的人啊。”

Blue理所当然地说道。因为嫌弃用本声说话太耗力气而在中途换成了思念波。略显低柔的声音以之前数倍的清晰度回响在少年脑中，一字一字的极富撞击力。
Jommy于是更加在心中坚定了一定要再长高些的决意。

Blue平躺在床上，身体无法移动，只能凭借脖子的扭动观察周边的环境。真红的眸光依次扫过青之阁亘久如一的景物，最后在床边桌上的物体那儿停住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……嗯？……啊。”

Jommy闻声望过去，看见那由于惊喜而彻底遗忘了的糖果袋，才猛然记起来之前的目的。他抓起袋子，递到Blue眼前，后者认真地打量着。

“…这是……糖？”
“没错。”

Jommy说到，拽住柔软光滑的红色缎带，略用力一抽，缎带便滑落下来，轻烟似的落在床上，雪色里明艳亮眼的一点红。袋口散开，露出里面细细碎碎宝石一样的颗粒来，Jommy倒出几个在手上，递给Blue。
Blue眨了眨眼。

“……给我？”
“嗯。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这的。”
“糖啊……”

Blue轻声呢喃着，他望着Jommy手中七色糖果时眸光很悠远。Jommy知道他是想起了什么，但是却没有多问，只是静静的等待。

许久，Blue动了动，似乎想伸手，过久未曾活动过的身体却不听使唤。他皱了皱眉，有点无奈。
忽然一颗冰凉的东西圆滚滚的抵在了唇边上，Blue怔了下，从善如流地张嘴。

“味道怎么样？”
“……好甜。”
“当然甜。因为是糖啊。”
“但是……还是很甜。”
“……不好吃么。”
“不……只是，有些不习惯而已。”

多吃一些就习惯了啦。Jommy这么说道，将第二颗糖也塞进Blue嘴里。Blue措手不及的咽下。

“Jommy…我上一颗都没吃完啊。”
“啊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话说回来……你不吃吗？”
“……啊。对哦。”

他于是拾起一颗放入嘴中，一股的甜香立刻溢满唇齿之间，并随着糖衣的融化而逐渐变的浓郁起来。
Jommy也皱了皱眉。

“怎么样？”
“好甜……”
“对吧。很甜吧？”
“不过…很怀念……”

Jommy这么说的时候，微低下了眸，湖绿瞳眸掩在羽睫下面，一泓滟滟的光。嘴中的糖果裹着蜂蜜似的甜意不断扩散，那是许久许久之前曾经尝过的味道。
他抬眸，望向Blue。

“Blue以前吃过糖吗？”

这个问题问住了Blue，他怔了怔，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，然后微笑着回答。

“我忘记了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
也是。这家伙虽然看起来这样，但实际早就300岁了。如果说哈雷是超龄大叔的话，他绝对是超•超龄少年。
Jommy这么一想便也理所当然了，却没察觉Blue眸中略过的一丝异样。他慢慢的从玻璃袋里摸出一粒糖果，晶莹剔透的小球体映着青之阁里的柔柔的清辉，折射着七彩的晕光。

“我以前…也吃过这种东西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“虽然只有一次。而且是很久…很久以前…在阿尔塔米拉。”

阿尔塔米拉。育英都市。
他长大的地方。

明明离开才不过4年而已，感情却好像隔了一辈子的光阴般漫长遥远。

Jommy凝视着手心的糖果，但又并不急着将之吃下。他只是凝视着，望着那柔柔的色彩，甜美精致的外衣。很久很久以前，也有一个人，把这样的东西递到了他手心里。

“在阿尔塔米拉糖果真的很罕见，我唯一一次见到糖果商贩是在4岁的时候。央求了很久妈妈才答应给我买了一份。”
“我很高兴。因为太高兴了而在草坪上跌倒，糖果全部散落在地上又滚落下去……”
“那个时候……我是真的很难过，一直哭一直哭……”

Jommy慢慢的叙述着，神色平和宁静，眸里却闪烁着满满的怀念，满的几要溢出。Blue安静无声地望着他，一言不发的默默地听着。

Jommy继续，继续说。
他说到自己如何企图把落在地上的糖果捡起来，说到自己如何大哭大闹，说到周围的人如何嘲笑他，最后说到那个人。
那个人抓着满满一把糖果，交到了小小的孩子的手上。

他至今依然记得那时景象。绿油油的草坪，碧蓝透亮的天空。空中数朵白云闲散的聚了又散散了又聚。虽然是人造的世界，那份美却真真切切地铭刻在了记忆里。
蓝天绿地，白云朵朵。还有糖果甘甜芬芳的滋味。
一切的一切他都记得很清楚。
但是……

“但是…我却记不起那个人的脸。”

没错。记不起来。
就如同有人刻意抹去了一般，一切皆存在，只有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。甚至如果不是今天哈雷的糖果给了他提示，他也许会一直想不起来。
明明该是最深刻的存在。

Blue静静的看着Jommy，少年低头垂目的模样多少显得有些灰暗。本来童年的记忆模糊不清才是惯例，但Jommy却为他记不起那个人的存在而苦恼着。

眸光流转，Blue深深的吸气，艰难的伸出手，有些颤抖地覆在Jommy手上。
纤细而苍白的一双手，手指修长秀美。

Jommy吃惊地抬起头望向Blue，后者也正望着他。
Blue望着他，神色一如往常，眸中却蕴着一股力量。

“那个人是不希望你伤心才给了你糖果的。如果你反倒因他而伤心的话，他才会不高兴吧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
坚定沉稳的语气，温柔宁和的神情。
就是这个人，曾不知多少次的安抚过他的心灵。如同暗黑迷夜里的一盏路灯，无声的闪烁着柔和的光芒。

覆在掌上的温度很熟悉。
许久许久之前…也曾……

时间一时静谧。空气纠结的凝聚在谁和谁之间，传递着糖果淡淡的甜香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Jommy才终于找回了声音。

“……Blue…。”
“啊…对不起，糖快要化掉了吧。”

才开口就被打断。Blue歉然地抽回手，动作依然有些僵硬。Jommy默默地看着那支如同白雪砌成的手离开自己的手，那一点点的温度也随之消散开去。
其实不是的。那么冷的手，怎么可能会融化呢。其实，他还想要他多停留一会儿，再一会儿。
但……

“……Blue…那个……。”
“说来，究竟是哪儿来的糖呢？”
“……………。是哈雷给我的。”
“哦？哈雷？”
“嗯，大概是香格里拉上制造出来的吧。真难得…糖可是很难造的。”
“……所以？他为什么给你糖呢？”
“…………”

沉默了一会儿，Jommy还是决定绕开身高话题。于是转言开始抱怨哈雷的地狱式训练。他抱怨的很认真，Blue听的却很随意，时而还发出轻微的笑声。
Jommy对此颇为不满，Blue说了几次抱歉，听到有趣处却依然会偶尔笑出声来。

时间就这么慢慢流过，一分一秒，在伴随着糖果甜香的谈笑间流逝而过。

也不知多久之后，Blue似乎倦了，小小地打了个呵欠。

“……累了吗？”
“……嗯……有点。”
“……那么就睡吧。”

Blue点了点头。慢慢合上双眼，纤长的眼睫如睁开时一样，微微抖了抖，随即便不动了。
Jommy坐在床边，看着他又再陷入沉眠。他拾起袋中的最后一粒糖果，塞入嘴中，却被那过分的甜意逼得皱了皱眉。

刚才他好几次想要提问，却都被Blue岔开了问题。
他大概不想要提起吧。毕竟……是那么那么久以前的事了。

当他的手再次覆在他手上时，他便记起了。
那手的温度与当初的温度分毫无差地重合在了一起。

这么多年，这么多年。

他与那个人的时间，是不一样的。
在他还不曾知道那个人的时候，那个人便已见过他无数次了。
和那个人的记忆，蔓延在所有他记得的不记得的细枝末节。
也许还有很多，也许只有一点。

但是不改变的都是，他，一直在看着他。
一直。一直。

如同路灯一般，照亮了他前进的方向。

Jommy望着Blue的睡脸，那容颜沉浸在淡蓝的辉光里，也染上了光晕。
那是安详而宁静的睡脸。

“等你醒来了，我有很多事想和你说……”
“虽然那个时候，我可能已经忘记了我想说什么……”
“不过在这之前……”

他还是决定要先长高。

谁慢慢俯下身体，一个轻吻落在沉眠的睡美人额上。

“晚安。”

※

少年转身走出笼着幽蓝辉光的房间，自动门在身后合上。
青之阁再次沉入永眠般的静谧。

End.
Satteas.20080201